一段找朋友、找自己的旅程:讀Emily Gravett的繪本《哥倆好》
不知道大家是否曾經生活在舒適的環境,周遭圍繞著友善的人,和和樂樂衣食無憂,卻還是感到無聊,整天提不起勁,無所事事,總覺得好像該做些什麼,卻也只是徒想而沒有實際付諸行動呢?
一翻開《哥倆好》繪本,印入眼簾的就是一隻掛在樹上無精打采的小松鼠,拿著蒲公英晃來晃去,兩眼無神,嘴角下垂,一副窮極無聊的樣子。而在他的對側,沿著蒲公英飛揚的種子看過去,則是眼睛骨溜溜直盯著他瞧,嘴角上揚鬍鬚直立,一臉饒富興味觀察他的灰老鼠。Emily Gravett一開頭就用強烈的對比帶出二位主角。不僅如此,大跨頁裡有著成雙成對盪著鞦韆的孩子們,追逐嬉戲的狗狗,散步的長者,繽紛多彩生意盎然的公園,和位於最外層那些井然有序卻灰暗沈重的高聳建築,動靜之間,成單成雙,故事便在層層堆疊裡拉開了序幕。
忽然間Cyril興奮地發現了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Pat!一直孤孤單單的Cyril馬上就被Pat牢牢吸引,形影不離地嘗試各種新鮮的、刺激的、搗蛋的活動,度過了一段開心快樂的時光。 這一切卻都更顯得Cyril內心深處有多麽的無聊!
《哥倆好》內頁 |
ㄧ、缺乏存在感使無聊悄然茲生
不同於冷漠和缺乏快感,處於無聊的動物,會無差別的接觸和接受所有外界的刺激。《無聊心理學》中提到每個人都有想要將天賦技能徹底發揮,進而與周遭世界連結的慾望,如果無法滿足這個慾望就會感到無聊。而容易無聊的人也更容易傾向選擇刺激的冒險行為來尋求短暫的安慰,可惜這些無法取代全心投入參與,若是沒有找到內心真正想要的,無聊仍會再度襲來。
故事中如同純真的孩子一語道破國王的新衣般,Cyril突然驚覺Pat原來是隻……大老鼠……!? 信念一步步崩解的Cyril完全沒注意Pat已經悄悄地黯然離開。之後的日子裡,Cyril雖然仍舊重溫一連串當初和朋友一起玩的各種遊戲,情況卻不覆從前,無聊憂鬱和恐懼再度浮上眼前,身後緊追不捨的狗兒Slim就好像完全失序的生活一樣步步近逼,逼著Cyril必須直球面對內心的渴望。
走投無路的Cyril四處逃竄,奇妙的是他竟不是往公園裡的大樹上避難,而是往城市的方向奔逃。Emily Gravett巧妙地用暗夜裡街燈的光線,早已打烊的商店招牌,和櫥窗的投影一邊暗示著Cyril可能已暴露了行蹤,另一邊何嘗不是暗示著Cyril可能獲得救贖的方向。果然,在Pat的帶領下,數十隻和他一模一樣的老鼠們幫助Cyril順利度過危機。而看清內心的Cyril最後終於不再孤單無聊,和他的老鼠好朋友Pat開心地一起住在公園裡。
《哥倆好》內頁 |
二、在同我異我的反覆試煉中,養成並確立自我認同感
仔細想想Cyril最初到底為什麼會被Pat所吸引呢?五感中比較容易產生第一印象的有聽覺嗅覺和視覺。畫面中沒看到任何暗示聲音的圖像,那嗅覺呢?嗅覺心理學家Rachel Herz曾於《氣味的奇幻力量》書中提到主要組織相容性複合體(major histocompatibility complex, MHC)基因除了決定個人獨特的免疫系統,也會形成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氣味指紋。科學家也發現女性受試者一致覺得聞起來最性感最討人喜歡的男性,正是MHC與自己差異最大的!相反的,男性的選擇則傾向較依賴視覺的偏好。既然Cyril和Pat是不同物種不存在免疫系統互補的生物性優勢,而且名字也較有男孩氣,所以最有可能讓二位一見如故的應該就是看起來超級相像的外貌了吧~差不多的身形,灰茸茸的毛髮,粉粉的鼻子和肉墊,彷彿就是另一個自己!
- Pat 和他有相同的喜好——搗蛋遊戲;
- Pat 搶食物只為了與他分享——他甚至拿了紙手帕給 Pat 擦乾身體,代表他一切都看在眼裡;
- 仔細看狗兒 Slim 追逐哥兒倆的路線圖,其實 Slim 追的一直都是 Cyril,Pat 卻仍然鍥而不捨地嘗試干擾 Slim 的追逐。
Pat為他做的一切,Cyril有著最真切的感受,所以當公園裡面其他動物想要離間哥兒倆的友情時,Cyril總能四兩撥千斤一派輕鬆地帶過。但內心最深沉的芥蒂始終存在。
當無害中立的孩子大聲喊出Cyril心知肚明卻不肯承認的事實,Cyril遲疑了。就像《鏡子》中那面必須打破的鏡子和《橘色的馬》中那張必須撕破的照片,界線徹底破壞後究竟是迎向整合或是孤獨,就看各個主角的內心到底要的是什麼。幸運的是Cyril在短暫的孤單後不斷地嘗試,最終認清並順從了自己的心意,跨越既定印象擺脫標籤,勇敢接納了同中有異異中求同的好朋友Pat。雖然居住的公園裡仍舊只有一隻松鼠,但Cyril卻多了Pat的陪伴,再也不孤單。
三、人與環境的連結
故事的結果溫馨地令人會心一笑,但總覺得有些耐人尋味之處,為什麼偌大的公園裡會只有一隻松鼠呢?相較於台灣常見的深棕色紅肚子的赤腹松鼠(台語稱蓬鼠),Cyril全身灰灰肚子白白的也跟我們印象中的松鼠很不一樣。Emily Gravett在訪談中曾經提過當初是因為跟妹妹聊到灰松鼠被列為有害囓齒目動物的事,所以才有了創作灰松鼠和大灰鼠成為好友的靈感; 而她也在訪談中提到英國許多花園都有類似的佈置,繪本故事中的公園便取材自她幼時鄰近的公園。
目前灰松鼠在英國被列為是外來入侵物種(Invasive Alien Species, IAS),已經嚴重威脅原生種歐亞紅松鼠的生存。與創作繪本的時間脈絡相符,在《整潔》中,森林裡有需多不同種類的生物,而松鼠只見歐亞紅松鼠一種。接著在《哥倆好》中,灰松鼠Cyril與大灰鼠Pat相遇在被灰暗高大的建築物所層層環伺的湖濱公園裡。而在《東西太多啦》中,可見到森林裡除了仍有豐富的樹種和物種外,還多了灰松鼠大老鼠的加入,和隨處可見的垃圾,最後動物們獲益於人們的廢棄物而有擋風遮雨藏身之處的結局雖然令人莞爾卻也值得我們省思。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為了復育以松子為主食的紅松鼠,英國大量種植針葉林,希望能抑制喜愛闊葉林的灰松鼠的繁殖,沒想到卻適得其反。因為在人工針葉林樹種和樹齡的單一,生物多樣性低,使得本來捕食灰松鼠的松貂沒有其他獵物可捕食,轉而捕獵紅松鼠,所以更加劇紅松鼠族群數的減少。
不禁讓我想起幾年前聽墾丁生態保育研究員謝桂禎說過,在研究黃裳鳳蝶的過程中曾發現有人愛蝶成痴,人工栽植了一大片食草馬兜鈴,頓時造成黃裳鳳蝶蛹和幼蟲量大增,不但田裡種植的食草被啃食殆盡,交尾後的母蝶找不到地方產卵所以大量飛往數量已經非常稀少的野生馬兜鈴區,造成二種生物突然大量減少瀕危,接下來幾年裡也有數次二者相繼衰敗的危機,「幸好」都恰巧遇到颱風大雨摧毀了大量的蝴蝶和幼蟲,才阻止了可能的浩劫。台上講者的諄諄教誨彷彿還在耳邊,提醒我們一定要對人為復育採取謙卑的心和謹慎的態度,對照著《哥倆好》的創作背景來看更覺深意。
四、保持思辨仔細觀察,我們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在Cyril內心糾結矛盾時,狗兒Slim的威脅成了Cyril被迫面對自己的最大推手。Emily Gravett在繪本的後半部,花了許多版面描畫二者間的互動,而故事的最後只用了小小的畫面,讓讀者發現狗兒Slim淪為老鼠們捉弄的對象。對比二位主角的幸福快樂,Slim的結局雖然讓人有種惡有惡報的快感,還是不免感覺有些惋惜。仔細找尋Slim的身影,可以發現他的出場都是以掙脫韁繩開始,公園的草地上禁止踐踏花草的告示牌看起來也像是為了他量身定做,可見得已是慣犯。
《哥倆好》內頁 |
到底最後是什麼造成Slim瘋狂追逐Cyril到絕路?為了不落入思考的認知偏誤中,我們可以從不同角度試著想想:是因為Slim太過頑皮不受控制,還是因為飼主爺爺的身體不好無力抓緊韁繩?雖然不知道最後Slim有沒有像《拐杖狗》一樣平安回到爺爺身邊,而爺爺是不是和《再見的練習》裡的飼主一樣失而復得後再失去?還是私心希望至少不要像最近的白鼻心事件一般,再有任何生命因為人為的疏失受到折磨和傷害。
Emily Gravett不愧為繪本創作的佼佼者,不但能夠熟練地運用各種媒材及裝幀方式,利用圖文關係營造氛圍,更善於藏字於圖,每每讀完她的創作都要耗費心力,歷經驚喜/莞爾/滿足後才能逐漸沈澱內化出自己的想法。Emily Gravett從年輕時不羈的嬉皮生活,到各地遊歷體驗,從戀愛、生女後的體悟,到回歸家庭安定所要面對的折衷和妥協,都滴滴轉化為每一本繪本創作和讀者共享。好喜歡她後期逐漸成熟圓融的作品,雖然看似不如早期作品那樣充滿玩心創意,卻在不營造不刻意的安靜中將滿滿的想法融入圖像裡,就好像《哥倆好》的Cyril一樣,在嘻鬧喧嘩中追尋內心定位自己,最後找到意義獲得喜悅。願我們都能早日和Cyril一樣,找到自己與世界的連結,過著豐富的生活,再也不感到無聊!
*本文原為菲比參加「一起讀一起玩」所開設的繪本評析寫作&作家/插畫家研究的期末報告,經婉湘老師修改並同意轉載於個人網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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